宅沟与竹园,常常撩拨起我对家乡崇明的回忆

2018-6-19 HTD168 文化新闻

崇明岛,位列祖国第三大岛。东西一百多公里,南北十多公里,嵌在长江口,如同一条舌头,又状如春蚕。岛上公路纵横,各种车辆奔驰不息;处处绿树成荫,各式小楼掩映其中。这是今天的岛上风景。

退回六十年前,风景殊异。

岛上民沟纵横,夏、秋时节芦苇茂盛,整个岛就像一个特大的芦苇荡;清一色的瓦房茅舍,星星点点散布其间。尽管先人开发这个岛已有千年历史,早在唐代末期就设置地方官衙,还建造了奉圣寺、兴教寺等多所庙宇,但是环岛一圈的防潮江堤却一直未能筑起,一旦海潮倒流,又正巧碰上雨季,上游江水奔涌而下,整个崇明岛就会淹没在水中。幸而海潮有汛,来得快退得也快,大水淹岛的时间也就两三天而已。

由于这样的原因,先人在岛上建造家园时,根据宅基的大小,先在外圈开一条方方正正的宅沟,开挖出来的泥土,堆在沟内的宅基地上,使得沟内宅基地远高于沟外耕地。沟面的宽度,根据宅基地的大小而确定。我所见到的所有宅沟,都是上几代开挖而成,至少已有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历史。大多数的沟面宽度在十米以上,最窄的沟面也有五六米以上。宅沟都与邻近的民沟相通,平时潮来,混沌的长江水由大河流入民沟,再由民沟淌入宅沟;潮落时,宅沟里的水也依次由民沟、大河、长江流向大海。总之,宅沟里的水始终保持活水状态。一旦暴雨,宅子里的水很快流入宅沟,转入民沟、大河,不会出现暴雨积水。即便遇上大潮、暴雨同时而至的灾情,宅沟外的农田被淹,宅地往往也能幸免于难。几年一遇的大水灾,退水时首先解脱的总是宅地。

宅沟除了泄水功能,还有防盗拒寇功能。环绕一周的宅沟,只在宅前有一木板吊桥通向宅外,一到夜里,吊桥拉起,外人就不能进宅。宅内还养着狗,一有风吹草动,吠声顿起,全宅警觉,盗寇轻易不能得手。到我记事的年代,社会安定,盗寇几乎无存,吊桥已不复存在,替代它的是一条宽阔的泥坝,在老人的嘴里说出来,还是不脱一个“桥”字:泥坝桥。

我家那条宅沟,给我留下了诸多的快乐记忆。宅沟除了泄水排涝,另一功能就是鱼类养殖。夏天的清晨,我最喜欢拉着长我七岁的二姐,悄悄地站在宅沟边上那棵柿子树后面,看着一群又一群鱼儿在前方的水面上来回游动。二姐轻声细语地告诉我,那些头大嘴大的是鲢鱼,与鲢鱼相似、头小一些的是白鱼,体形长圆颜色暗青的是青鱼,头很小身体却很大的是鳊鱼,那条形体与青鱼相仿、眼睛发红的是赤眼鱼,这种鱼最凶恶,喜欢吃小鱼……我很佩服二姐怎么识得这么多的鱼。时间长了,我居然也能辨识宅沟里的各种鱼。

宅沟养鱼是为了吃,而不是观看。每当家里有亲人忌日,或有贵客临门,祖父总会撑网捉鲜鱼。此时,大姐、二姐就会拿着长竹竿,担当“赶鱼”的任务。竹竿一拍水面,大大小小的鲢鱼、白鱼就会跃出水面很高很高。祖父一网翘上来,总有几条甚至十几条鱼在网中乱窜,可惜都是鲢鱼、白鱼,或者鳊鱼,大个子的青鱼早已狡猾地从沟沿脚边溜走,一条也网不到。祖父将鱼网移到岸上,从十几条拼命乱跳的鱼中捡出一两条,又将鱼网放入水中,急得我抱着祖父的大腿拼命地喊叫。按照我的想法,宅沟里有那么多鱼,网上来的鱼就应该照单全收。我怎么能理解这个掌控宅沟鱼类资源的祖父,一年之中有多少个亲人的忌日,有多少个亲戚朋友会上门,全家有多少个传统节日要过,都需要宅沟里这些鱼类撑场面、改善生活呢。

秋天,宅沟里的几处水面上,菱花已经变成了菱角。大姐、二姐争着坐在大木盆里采摘菱角。熟透的菱角,稍一碰枝蔓,就会脱落下来掉进水里,再也捞不到。所以,岸上旁观的总要批评、提醒水上采摘的。我只关心大姐或二姐将嫩红的菱角摘下来扔给我,嫩菱当场生吃,又甜又脆。翻开菱叶,摘菱的大姐或二姐偶尔会尖叫起来,一定是菱叶下面躲着一条小青蛇。这时候的我,虽然不怕蛇,也会很紧张,害怕惊恐中的姐姐把大木盆弄翻了。

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冬天,似乎比现在冷。宅沟里结的冰,至少在十厘米以上;水浅的地方,冰几乎贴近了沟底的淤泥。这个季节,宅沟就成了孩子们溜冰戏耍的最佳场所,大姐已是大人,只是矜持地站在岸上看我们玩,二姐和小我三岁的妹妹,也加入到了我们男孩子的戏耍行列。村野孩子的溜冰,其实只是穿着布棉鞋在冰面上奔走而已。一不留神,一屁股摔倒冰上,幸亏穿的都是棉衣棉裤,不觉得疼。

宅沟的北面,是清一色的竹园。从功能上说,一是可以在冬日里阻挡寒冷的北风,二是农家的农具和日用器具,大多取材于竹子。我家的竹园,大约占地一亩半左右。每隔几年,祖父就要带领两个儿子“盘竹根”,清除老竹鞭,翻松土壤,拌入猪粪羊灰,使得竹园一直保持旺盛的生命力。一到春天竹笋冒头的季节,祖父严禁家人踏进竹园,唯恐不小心踩断刚冒尖的嫩笋。早期竹笋,一律留为新竹,后期竹笋,才由祖父挑选一部分,挖出来烧汤、炒菜、油焖笋。

炎热的夏天,竹园成了我们顽童的乐园。两手分别抓住长得靠近的两根细竹竿,可以做前空翻、后空翻;爬上又粗又长的竹子高处,竹梢自然会倾斜,便荡向另一根竹子,一路荡去,看谁荡得远。玩累了,就躺在铺满竹叶的土地上,凉风吹在身上,舒服得直想睡觉。不时有小虫爬上了赤裸的手臂,痒兮兮的,又把刚上来的睡意赶走。

若干年之后,炎热的夏天,生产队经常在竹园里开忆苦思甜大会,才知道民国时期的竹园还有一个用处,保长夜晚带人上宅“捉壮丁”,小伙子马上从后门溜走,蹚过宅沟,躲在竹园里避风头。

时过境迁,老宅大多已经不复存在,村民早已搬迁到居民点上,盖起了越来越新潮的小楼。竹园依旧,却已无人打理,不仅杂草丛生,野树疯长,竹子越长越细,而且许多家族将逝去的家人骨灰埋在竹园中,星罗棋布。原因就在竹园的功能早已丧失,竹子已等同于柴草。

我家竹园,远望仍然高耸茂密,走进去就会发现,满地的老竹鞭,一根根昂首挺立;粗大的竹竿多已发黄,有不少已经干枯。地上的竹叶,年久未扫,积成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。难怪母亲抱怨,春天竹笋一露出地面,就被虫蛀掉,每年能长大的竹子,只有三四十枝。

父亲临终时嘱咐我,要将他的骨灰埋在竹园里。我这才知道,父亲对竹园的感情,比我还深。

摘自《忧喜与共(周山回忆录)》

信息来源丨看看崇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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